这样看来,对于“意淫”的内涵难道真的就不可知了吗?也不能这样说。我们还是要从文本出发来理解“意淫”的内涵。
“意淫”一词,出现在《红楼梦》第五回《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》中:“警幻道:‘淫虽一理,意则有别。如世之好淫者,不过悦容貌,喜歌舞,调笑无厌,云雨无时,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,此皆皮肤滥淫之蠢物耳。如尔,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,吾辈推之为意淫。惟“意淫”二字可心会而不可口传,可神通而不可语达。汝今独得此二字,在闺阁中虽可为良友,却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,百口嘲谤,万目睚眦。’”
第5回 贾宝玉神游太虚境
从这段描述我们可以得出三点认识:
其一,“意淫”是“皮肤滥淫”的对立面,它并不仅仅是“悦容貌,喜歌舞,调笑无厌,云雨无时”,并不是要想“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”。如果说“皮肤滥淫”是肉欲的,那么,“意淫”就是精神的、是柏拉图式的;
其二,“意淫”是贾宝玉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,是天生的,不是后天培养的,是根本性的,不是派生的,是情根,是情种,是情痴;
其三,“意淫”的作用有积极和消极两个方面,从积极方面来说,它使宝玉在闺阁中成为良友,从消极方面来说,则是不能容于世道。
从文本得出的这三点认识中,我们可以归纳出:“意淫”的内涵就是“情根”“情种”“情痴”。正因为是“情根”“情种”“情痴”,所以追求的是精神层面的而不是肉体层面的,是与“皮肤滥淫”相对立的;正因为是“情根”“情种”“情痴”,所以是天生的,而不是后天培养形成的;正因为是“情根”“情种”“情痴”,所以能尊重妇女、能平等地对待妇女,女孩们当然就能把他看成良友;正因为是“情根”“情种”“情痴”,所以并非社会所需,社会需要的是追求仕途经济、有“补天”之术的人才,所以在世道中只能被认为是“迂阔怪诡”,只能遭受“百口嘲谤,万目睚眦”了。
或许有人会说,贾宝玉跟可卿在太虚幻境中也有过“儿女之事”,还在秦可卿房中跟袭人初试过“云雨情”,这明明是肉体层面的,怎么可能仅仅是精神层面的呢?
诚然,文本的确有这样的描写。但是我们必须揣摩作者为什么要这样描写。我们认为作者描写贾宝玉跟可卿在太虚幻境中的“儿女之事”,这是梦境,是为第六回写贾宝玉的遗精服务的。第六回写“袭人过来给他系裤带时,刚伸手至大腿处,只觉冰冷粘湿的一片”,这不是遗精是什么?而遗精正是男子进入青春期的正常现象,表明已经具备生育能力了。接着又写宝玉“强拉袭人同领警幻所秘授之事”,两人在秦可卿房中“初试云雨情”,这是要表明宝玉已经具备了“淫”的能力。已经具备了“淫”的能力,但对女儿们却再没有“皮肤滥淫”之事,这不正是“情根”“情种”“情痴”的表现吗?有的人——比如某些宦官——并没有“淫”的能力,却也妻妾成群,这也属于“皮肤滥淫”;而宝玉,具备“淫”的能力,却并无“皮肤滥淫”之事,是之谓“意淫”,也可称为“情根”“情种”或“情痴”,“情根”“情种”“情痴”便是“意淫”最好的注脚。
贾宝玉初试云雨情
其实,把“意淫”的内涵理解为“情根”“情种”“情痴”,并不是我的发明,前辈学者也有论及之者。如韩进廉先生在解释“意淫”时就说:“这里的‘意’,当指‘心意’,即‘情’;‘淫’,就是‘放逸’,引申有‘痴’‘迷’的意思。‘意淫’者,情痴也。宝玉在作者的笔下,正是一个‘情痴’‘情种’,即使出家为僧,也是‘痴’于‘情’的缘故。”[7]张庆善先生也说:“所谓‘意淫’者,就是宝玉对女儿的一片‘深情’‘痴情’‘闺友闺情’‘闺阁良友’,其中包括对黛玉的爱情,对其他姐妹的友情,和对受到封建势力迫害的女儿们的深切同情。”[8]这不正是对“情根”“情种”“情痴”的最好解释吗?这不正是对“意淫”的最好的注解吗?
二、“意淫”思想的渊源
那么,《红楼梦》的“意淫”思想究竟是哪里来的呢?有的学者认为是曹雪芹的创造,如陈维昭《红学通史》说:“毫无疑问,曹雪芹的‘意淫’二字之发明,其灵感来自对《金瓶梅》的皮肤滥淫之反感与拒斥。”白盾《红楼梦新论》也说:“‘意淫’这个词,确是一切典籍中所未见,是曹雪芹所创造出来的一个新词。”
但是,有的学者认为“意淫”一词,古代典籍中早已有之。有人认为它出自《黄帝内经》,也有人认为它出自吕岩《戒淫文》。我们不妨先检索一下:
《黄帝内经·素问》:“思想无穷,所愿不得,意淫于外,入房太甚,宗筋弛纵,发为筋痿,及为白淫。”
《戒淫文》:“见好妇女,时时注念,刻刻存思,废饮食而形梦寐,谓之想淫。见好妇女,言语轻佻,口角逗引,恣谐谑以动心情,谓之语淫。见好妇女,有心凝视著意偷觇,眼目射而神魂飞,谓之视淫。见好妇女,假托殷勤,诈为周匝,饰礼节而图媚悦,谓之意淫。”
的确,在《内经》和《吕祖戒淫文》中都出现了“意淫”二字。但若我们仔细推敲,就会发现,这里的“意淫”二字跟《红楼梦》中的“意淫”,意思完全不同。这里的“意淫”意思是“意念上的淫”,也就是潘光旦先生所说的“直接由内心的想象所唤起的而不由外缘的刺激激发的性恋现象”;而《红楼梦》中的“意淫”意思则是“情根”“情种”“情痴”。
既然涵义不同,那么《红楼梦》中的“意淫”就不是来自《内经》或《吕祖戒淫文》。那它来自哪里呢?
我们再检索一下古代文献,确实找不到“意淫”的来源,那它就应该是《红楼梦》作者的首创。我们这里说的是“《红楼梦》作者的首创”,并没有说是曹雪芹的首创。
土默热红学认为《红楼梦》是《长生殿》的旧瓶装新酒,那么,我们不妨再检索一下《长生殿》。
第廿一出《窥浴》:“【尾声】[合]意中人,人中意,则那些无情花鸟也情痴,一般的解结双头、学并栖。”
第卅三出《神诉》:“[贴]是儿好情痴也。你且回本境,吾自有道理。”
第五十出《重圆》:“【江儿水】只怕无情种,何愁有断缘。你两人呵,把别离生死同磨炼,打破情关开真面,前因后果随缘现。觉会合寻常犹浅,偏您相逢,在这团圆宫殿。”“【黄钟过曲·永团圆】神仙本是多情种,蓬山远,有情通。情根历劫无生死,看到底终相共。尘缘倥偬,忉利有天情更永。不比凡间梦,悲欢和哄,恩与爱总成空。跳出痴迷洞,割断相思鞚;金枷脱,玉锁松。笑骑双飞凤,潇洒到天宫。”
我之所以把着重号标在“只怕无情种”而不是标在“神仙本是多情种”的“情种”二字上,是因为“只怕无情种”跟“何愁有断缘”是对仗的,“只怕”对“何愁”,“无”对“有”,“情种”对“断缘”,显然,“情种”是一个词。而“神仙本是多情种”中,“多情”是一个词。我们不能看到“情”“种”二字挨在一起就把它当作一个词,而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。
大家看,在《长生殿》中,“情根”“情种”“情痴”都出现了。周汝昌先生在《红海微澜录》一文中说:“当雪芹笔下一出‘青埂’二字,格外触动读者眼目。”[6]我们查周先生其他著作,从未说过这样的话。事实上,当我们读到“大荒山、无稽崖、青埂峰下”时,只是感觉作者在交代故事发生的地点,并没有什么触目惊心之处呀。看来“青埂”二字只是在周先生研究《红楼梦》与《长生殿》的关系时“格外触动”了周先生的眼目。那么,“青埂”二字何以会“格外触动”周先生的眼目呢?因为脂批说“青埂”谐音“情根”,而“情根”一词却是洪昇在《长生殿》中提出来的。
“情根”“情种”“情痴”在洪昇的《长生殿》中都出现了,在《红楼梦》中也都出现了,而在别的作品中则没有这种现象。这是为什么呢?当然是因为两部作品有传承关系,也就是土默热红学所说的“《红楼梦》是《长生殿》的旧瓶装新酒”。
《红楼梦》要表达“情根”“情种”“情痴”的意思,除了引用这三个词外,还别出心裁地发明了“意淫”一词。这“意淫”一词便是“新酒”,而其表达的“情根”“情种”“情痴”的意思,则是《长生殿》的旧瓶。
《红楼梦》将“意淫”与“皮肤滥淫”相对立,它倡导“意淫”而贬斥“皮肤滥淫”,这与《长生殿》的思想也是一致的。洪昇作《长生殿》,“尽删太真秽事”,[9]唯颂扬李、杨之间纯真的爱情。两者之思想,何其一致!
“开辟鸿蒙,谁为情种?都只为风月情浓。”“旧霓裳,新翻弄。唱与知音心自懂,要使情留万古无穷。”
参考与注释:
[1][2]一粟编《红楼梦书录》
[3]哈夫洛克·霭理士著,潘光旦译《性心理学》注38
[4]陈万益《说贾宝玉的“意淫”和“情不情”——脂评探微之一》
[5]陈维昭《红学通史》
[6]周汝昌《红海微澜录》,载《〈红楼梦〉研究集刊(第一辑)》
[7]韩进廉《略谈〈红楼梦〉的民主思想与佛学观念的关系》,载《〈红楼梦〉研究集刊(第三辑)》
[8]张庆善《论茗烟》,载《〈红楼梦〉研究集刊(第十三辑)》
[9]徐麟在《长生殿序》:“稗畦洪先生……尝作《舞霓裳》传奇,尽删太真秽事,予爱其深得风人之旨。”《舞霓裳》是《长生殿》的前一稿,洪昇作《长生殿》,从《沉香亭》到《舞霓裳》到《长生殿》,历时十余年,三易其稿而成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